记住就是一切,所以诸位啊,请不要忘记

我小学六年级时,学校为了冲刺当时市里最好的一所初中,组织了个提高班——该初中当时有九成概率进无锡市一中,无锡市一中又是百分百本科七成一本率的高中,乃是当时全市学校用来冲业绩的好所在。

学校拣选了年级里成绩最好的24位,搁进提高班里,放学后另补两小时课;为保证质量,每个月考核一次,全年级参与,前24名留下继续。前四次考试,我都在年级前二。入冬后,某天补课,负责补课的老师讲错了一个词。我下课去找老师。

“老师,埋怨的埋应该读成‘蛮’音。您刚才上课说错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是的,我记得这是个常考的词,讲错了,不大好。”

“我记得该读成霾啊,你有什么依据吗?”

我把书包放下,里头掏出新华字典,翻到页数,请老师看。老师看了,嗯了一声。

老师并没在下次讲卷子时纠正这个词。我则在第二天被赶出了这个班。

据后来我爸问校长的话,“某老师说,张佳玮不尊重老师,成绩还不好拖其他同学后腿。”校长当时叹了口气,说,“说张佳玮不尊重老师,我们不知道真假;说他成绩不好拖后腿,我们校长室这几个人都觉得有些胡扯了。”

一周后,我们班主任来跟我说,“协调好了”,让我重新回那个提高班时,我当然是拒绝的——倒不是我多有气性,想想看:六年级的小孩子,可以每天少上两小时课,在冬天天黑前回家,高兴还来不及呢!好不容易出来了,谁还乐意回去上课啊!

 

我爸当时跟我说了段话,具体我是忘了,但大意我一直记得。

你不肯回去,看着是跟某老师斗气,或者贪高兴,其实为难了你们班主任——班主任也挺不容易的,这些年也对你够好。

这种事,生过气后,先记住就好了。你记住了,他又不能拿你怎么样的。

只要记住,就总有一天,能出这口气的。

 

 

我没直接回那个班上课,只参加了下次年级考试,年级第一名,于是理所当然地回去了。到第二年五月,市里那个顶尖初中来考试,我们区十所小学有十五位进了那个初中,我们学校两位,我是其中一个。学校里老师大感欣慰,哄着说要请吃饭,我爸说好,暑假前,请教过我的老师们吃一顿,大家庆祝。

 

请吃饭那天,某老师也来了。我记得清楚。他过来,笑嘻嘻地对我说了句无锡话,意思是不闹别扭不相识,哈哈哈哈。他端的是酒,我端的是饮料。他举了杯,笑嘻嘻地看我。其他几个老师和我爸也看着。

我记得清楚。因为我小时候面相是嘴角下垂(至今依然),我妈说,我不笑的时候就显得不开心。当时我没笑,也没立即喝。小学生嘛,懂什么交际应酬呢?我当时应该是举着杯子,略沉默了一下,想怎么回答他好。

现在想来,在某老师眼里,我大概是面沉似水、一脸不快吧?

我记得清楚。看着某老师的脸,在那短暂的瞬间,我第一次注意到,人的笑是嘴角与眼角一起挤一下,让五官瞬间变扁平的动作;一旦这一挤完了,再保持着,就会显得尴尬。某老师的嘴角还在笑,但眼睛已经眯完了;他笑得太早,又收不回来,就保持着这个勾嘴唇的架势;虽然只有一小会儿,但我第一次明白了,以前在小说里才能读到的皮笑肉不笑是什么意思。

现在想来,某老师当时也有些尴尬吧?他知道我那时的性子直言不讳,小学生嘛又不懂什么利害,我没应,也没笑,如果我来一句童言无忌的厉害话,让他下不来台,大概他也不太好受吧?那时候,他大概也有点紧张吧?他也不希望我记得之前的事吧?

——当然,这些是现在想到的了。我当时只记得,他笑得挺尴尬的。

——好在我也就愣了一会儿,就举杯喝饮料了:谢谢某某老师!

那时他笑了第二次,是放松的笑,声音是从喉管里出来的。他还说了什么,但我已经忘了。

 

现在想来,我爸有一点是对的。当某老师做错事时,我是不该让班主任夹在中间为难的。

以及:没法对付的话,就先记住

现在想来,某老师那段时间未必好过。当我被他莫须有地开除,又回到那个班的时候,他大概就有点尴尬了。等我考上了,成了学校恨不得张挂光荣榜的英雄,他大概也不太好受吧。跟我对视那会儿,我一个小学生都感到了他的尴尬。显然,他当时也记得这一切,所以他应该也怕我记仇吧。

当时自然不明白,但现在回头想想:记住,看着,有时就是种力量了。

 

许多大人总以为小孩记性差,但并不知道孩子们记忆多好。这么说有点恶毒,但您看,二十年后,我还是可以写这件事。时间流逝,这件事的主动权归我了。

有时候,记住就是一切。那些希望遗忘的人,其实最害怕的,就是这样默默地记住,默默地看。欺负过我的老师,满可以把我赶出班级,但没法让我不记住。只要我们牢牢记住发生了什么,对老师而言,就是一种压力了。他们当然希望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,但我们记住了鸿爪雪泥。

所以,年轻的诸位,长久来看,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。

只要你们确实记住发生的一切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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